上一讲我们算的是「效率损失有多大」——错配、生产率、增长。
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回答:
同一块地,为什么给了这家企业、而且是这个价?
换一个框架,同一个现象会变成完全不同的问题。第二讲用资源配置的语言, 本讲用政治经济学的语言。这一讲最想让你们体会的, 不是某个具体结论,而是问法本身如何决定了你能看见什么。
研究「关系」最难的是它不可观测。但中国的土地市场提供了罕见的条件:
交易标的高度同质、价格公开可查——宗地级数据可获得
出让方式有制度性差异:招标、拍卖、挂牌、协议,可以互相比较
官员任免频繁,且履历有档案可查
2012 年以来的反腐运动提供了一个外生冲击
于是有了一个方法上的关键思路:
不需要观察腐败本身,只需要观察它在价格与配置上留下的印记。
概念:政企关系有哪几种理论化方式?选哪一种决定了你怎么做实证
腐败:怎么从拍卖形式和成交价里「看出」腐败
关联:政治关联到底值多少钱?旋转门的两端各得到了什么
激励:官员的晋升与任期,如何系统性地改变地价
引资:拿到便宜地的企业,后来做了什么
监督:土地督察与反腐,改变了什么
增长联盟——周黎安(2021,《社会》)「地区增长联盟与中国特色的政商关系」
提出一个分析框架:政商关系主要体现在地区层面,
在「官场+市场」双重竞争驱动下结成「政绩—业绩」纽带,
形成制度化与人格化双重特征「混搭」的关系——
既不同于英美边界分明的制度化关系,也不同于基于血缘地缘的人情关系。
纽带强度随官员晋升流动性与企业跨地区流动性而变化,
由此形成多层次的地区增长联盟。
政企合谋 → 政企合作——聂辉华(2020,《学术月刊》)
提出一个动态政企关系分析框架,
刻画从政企合谋到政企合作的阶段演化,
强调同一套激励结构在不同阶段会催生不同的关系形态。
控制权与寻租——Banerjee, Mookherjee, Munshi & Ray (2001, JPE)
以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近 100 家糖业合作社(1971–93)为例。
理论:资产占有不平等转化为成员间控制权的不对称,
富裕成员通过压低对成员投入品(甘蔗)的收购价并挪用留存收益来转移租金。
预测并验证:本地土地占有越不平等→
收购价越低、压榨产能越低、效率损失越大。
这是「控制权不平等 → 寻租 → 效率损失」的经典范本。
为什么这一页重要:如果你把关系理解成「合谋」, 你会去找双方共同获益的证据;如果理解成「俘获」, 你会去找一方侵占另一方的证据。概念决定了你去找什么数据。
制度背景:中国城市土地由地方官员以出让方式配置; 为遏制普遍存在的腐败,政府要求出让必须公开进行, 方式为英式拍卖或「两阶段」拍卖(即挂牌)
核心论点:腐败并没有消失,而是转移到了「选择哪种拍卖形式」 以及「拍卖前的私下交易」上
机制:两阶段拍卖存在一个第一阶段, 受青睐的开发商可以在此发出信号表明这块地「已经有主」, 从而吓阻其他竞买者进入
实证发现:与英式拍卖相比,两阶段拍卖的成交价显著更低、竞争显著更少
一个重要的补充结果:不可观测房产特征上的选择是正向的—— 也就是说,官员把更抢手的地块挪到了两阶段拍卖里
如果官员只是随机地把地放进两阶段拍卖,那么「两阶段成交价更低」 可以有一个无害的解释:差地才用挂牌。
但作者发现恰恰相反——被挪进两阶段的是更好的地。
于是「价格更低」就不可能用地块质量来解释, 只能用竞争被抑制来解释。
这是本讲方法上最值得学的一处:
当你担心某个结果是「选择效应」造成的时候,
去检验选择的方向——如果选择的方向和你的结论相反,
那么选择效应不但不能解释你的结果,反而让你的结果被低估了。
数据匹配:把中国一级土地市场的土地交易数据 与上市公司董事的详细履历匹配起来
识别出的模式:地方官员与企业之间存在「旋转门」式的交换—— 官员折价把地卖给这些企业, 随后在退休时获得董事席位作为回报
具体的数字:这些「客户官员」被「赞助企业」聘为董事的 概率是其他董事的三倍; 薪酬高出23%;持有的公司股份多出81%
这篇文章的贡献在于把交易的两端都观测到了: 既看到官员付出了什么(折价的地),也看到官员得到了什么(董事席位、薪酬、股份)。 大多数腐败研究只能看到其中一端。
问题:企业通过旋转门招聘获取政治关联, 这一现象全球都存在;在中国土地市场上,它带来了什么
数据:自建数据库,包含上市公司董事会成员信息 与宗地级土地交易记录
发现:有旋转门招聘的企业在土地交易中获得特殊待遇, 同时体现在数量和价格两个维度—— 关联企业在一级市场买入更多宗地、更大面积; 而由于工业用地的特殊性,价格折扣只在商服用地上被识别出来
注意最后那半句:工业用地本来就普遍低价,所以在工业用地上「看不出折扣」。 这提醒我们——当一个市场整体被扭曲时,关系带来的额外好处反而更难识别。
Nian & Wang (2022,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: Economic Policy) “Go with the Politician”
数据规模:1055 位被要求异地调动的地方主要领导, 匹配 2006–2016 年一百万条企业土地交易记录
识别:来自同一企业在不同城市之间的变异, 由官员调动驱动
核心发现(数字很惊人):企业跟随其总部所在地级市官员的调动, 在官员新任地多购买 76% 的地块, 且单价低 54.52%
后果:这些「跟随企业」所拿地块的土地利用效率更低 (以灯光强度衡量)
解释:作者认为这是裙带关系(cronyism)
反腐的效果:2012 年以来的反腐运动反而导致土地购买更加集中
| 文献 | 关系的载体 | 测出来的「价格」 |
|---|---|---|
| Cai, Henderson & Zhang (2013) | 拍卖形式的选择 | 两阶段拍卖成交价显著更低、竞争更少 |
| Chen, Han & Kung (2022) | 退休后的董事席位 | 受聘概率 3 倍、薪酬 +23%、股份 +81% |
| Nian & Wang (2022) | 官员异地调动 | 地块数 +76%、单价 -54.52% |
| Lu & Wang (2023) | 旋转门招聘 | 数量与面积均更多;折扣只在商服用地识别出 |
四篇用了四种完全不同的载体去测同一件事,结论方向一致
这种方法上的多样性 + 结论上的一致性,是一支文献成熟的标志
数据:1999–2011 年中国281 个地级市土地出让面板
核心发现:土地出让随省级党代会的召开时间呈现政治周期性——
党代会召开前一年,土地出让面积下降约 8.7%
党代会召开后一年,土地出让面积增加约 10.1%
土地出让收入也呈现相同的周期性
稳健性:控制官员个人特征等变量后依然稳健
一个反直觉的补充:官员一上任有冲动大量出让土地, 但没有证据表明离任前会减少出让
作者对此的解释很重要:党代会的政治周期与官员更替并不等同。 党代会是可以预期的政治事件,利益相关方会提前做出反应,从而扭曲出让节奏。
数据:土地交易数据 + 地级市官员数据
方法(要说准确):地理边界断点回归
核心发现:工业用地价格与市委书记任职时间之间呈现 显著的U 型关系,最低点出现在 5 年左右—— 官员上任后晋升激励逐渐增强、不断压低工业地价; 任职超过临界值后激励减弱,不再压低
安慰剂式的对照:工业用地出让的规模、 住宅用地的价格与规模,与官员任职时间都不存在显著相关
拓展:比较相邻城市的地价与官员任期时间差, 发现了城市间压低工业地价竞争的证据,以及省际边界效应
那组「不显著」的对照结果,作用等同于安慰剂检验—— 如果官员任期真的只是代理了城市的某种趋势,住宅地价不该毫无反应。
赵文哲、杨继东(2015,《管理世界》)
「地方政府财政缺口与土地出让方式——基于地方政府与国有企业互利行为的解释」
{(Zotero 已收录,此处只复述题名信息,具体做法请自行查证)}
杨继东、杨其静(2016,《经济研究》)
数据与方法:2007–2011 年中国城市工业用地出让数据,双重差分
要检验的对象:「四万亿」刺激计划对工业用地出让的影响
三个层层递进的发现:
保增长压力促使城市政府更积极地利用刺激计划、更多出让工业用地; 但财政压力会制约其利用能力
当且仅当中央实施宽松宏观政策时,保增长压力大的城市才会比其他城市出让更多工业用地
市委书记在任时间越长(尤其超过 3 年), 越会促使这些城市在刺激计划下出让更多工业用地
政治周期(余靖雯等):以党代会为节拍,周期约五年,可预期
官员任期(田文佳等):以个人任职时长为轴,U 型,拐点约五年
宏观政策窗口(杨继东、杨其静):以中央政策松紧为条件,事件驱动
三者不是互相替代,而是嵌套的: 官员在一个可预期的政治周期里,按自己的任期节奏行动, 但能不能行动得成,还取决于中央当时的政策窗口开不开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看任何一个变量,解释力都有限。
理论部分:政企双方之间存在专利信息不对称。 企业为获得工业用地使用权和「隐性补贴」, 会主动迎合地方政府对高技术企业的偏好, 在事前采取「重量轻质」的策略性创新; 拿到地之后,为应对政府对经营成果的后续验收,仍会延续这种行为
实证:使用制造业企业信息与工业用地出让记录的 微观匹配数据
核心发现:获地企业相比未获地企业,专利数量明显提升, 但专利质量显著下降
在哪最严重:在获得协议出让土地和特殊经济区土地的企业中尤为突出
这篇是本讲最锋利的一篇——它说明「以地引资」不只是价格补贴, 它还系统性地扭曲了企业的行为内容。
作者自己的定位:地方政府在工业用地出让上是否应遵循「以地引资」的逻辑, 学界仍存在不小争论,答案莫衷一是
数据:地块与企业微观数据
核心发现:工业用地价格提升能显著促进企业投资
机制:主要因为抵押信贷机制下融资能力的强化—— 地更贵,抵押品更值钱,企业融资能力更强
结构:价格的投资效应主要体现在土地类投资扩张上, 而非非土地类投资
一个重要的否定结果:价格信号下的市场化交易配置 并不会进一步诱发城市内的土地错配
把这两篇放在一起,就是本讲最好的课堂辩论题: 低价供地究竟是「补贴换投资」,还是「扭曲换指标」?
做法:从概念与实证两方面考察经济激励 在中国一级土地配置中的作用
理论分析:说明近年来的财政与治理改革如何使得 土地转用决策和长期城市空间规模对经济激励作出反应—— 即使城乡土地配置在形式上是行政决定的
实证:对中国沿海省份的计量分析发现, 城市面积的变化随城市土地价值和预算内财政收入上升而增加, 随农业土地价值上升而减少——与理论分析一致
这篇 2009 年的文章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成立的判断: 形式上的行政配置,内里是经济激励在起作用。 本讲后面所有的实证,某种意义上都是在给这句话补细节。
杨孟禹、唐宝时、刘雅宁(2024,《中国农村经济》)
「被动反应与主动选择:国家土地督察何以抑制城市扩张」
(Zotero 已收录,此处复述题名信息;具体识别策略请在 pre 中说明)
值得讨论的是这个机制本身的特殊性:
土地督察是中央派驻、跨区域的专门监督力量, 不同于一般的层级监督
题名中的「被动反应」与「主动选择」 暗示了地方政府面对督察的两种不同行为模式
对研究者而言,督察的进驻时间与覆盖范围是天然的政策变异来源
回到 Nian & Wang (2022) 里那个容易被忽略的结论:
2012 年以来的反腐运动,反而导致土地购买更加集中。
这个结果为什么重要:
我们通常默认反腐会削弱关系的作用
但如果反腐提高了「建立新关系」的成本, 那么已有关系的价值反而上升,市场可能变得更集中
也就是说,反腐可能减少了腐败的数量, 却提高了单笔关系的租金
这是本讲留给你们的一个真问题: 反腐之后,关系型交易是消失了,还是转入了更隐蔽、更集中的形态? 现有文献还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。
| 方法 | 代表文献 | 关系的观测载体 |
|---|---|---|
| 拍卖形式比较 + 选择方向检验 | Cai, Henderson & Zhang (2013) | 英式 vs 两阶段拍卖 |
| 交易数据 × 董事履历匹配 | Chen, Han & Kung (2022) | 退休后的董事席位 |
| 官员调动事件 + 企业内变异 | Nian & Wang (2022) | 官员异地调动 |
| 宗地数据 × 董事会成员 | Lu & Wang (2023) | 旋转门招聘 |
| 政治周期 | 余靖雯等(2015) | 省级党代会时点 |
| 地理边界断点回归 | 田文佳等(2019) | 市委书记任职时长 |
| 双重差分 | 杨继东、杨其静(2016) | 四万亿刺激计划 |
| 理论 + 沿海省份计量 | Lichtenberg & Ding (2009) | 财政与治理改革 |
| 微观匹配数据 | 吕越等(2024);冯晨等(2023) | 获地企业 vs 未获地企业 |
英文:
The 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
The Economic Journal
AEJ: Economic Policy
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
China Economic Review
中文:
《经济研究》(3 篇)
《管理世界》
《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》(2 篇)
《中国农村经济》
《社会》·《学术月刊》
值得点破:这是中国土地研究最国际化的方向—— 腐败、政治关联、官员激励都是普适问题,中国只是提供了一个数据特别好的实验室。 反过来说,纯粹的「土地」类期刊反而发得少。
写作时先问自己一个问题:把「中国」两个字去掉,我的问题还成立吗? 如果成立,你就有机会写给国际读者看。
反腐之后,关系型交易消失了还是转入地下——现有证据指向后者,但机制不清
土地二级市场与转让环节的政企关系,几乎没有研究
关系的收益归谁:企业、官员个人,还是中介人? Chen, Han & Kung 观测到了官员一端,但完整的分配链条仍不清楚
数字化交易平台是否真的削弱了操纵空间? 这是一个可以用政策上线时点做识别的好题目
| # | 文献 | 方法看点 |
|---|---|---|
| 1 | Cai, Henderson & Zhang (2013, RAND) | 拍卖形式比较 + 选择方向检验 |
| 2 | Chen, Han & Kung (2022, The Economic Journal) | 交易数据 × 董事履历匹配 |
| 3 | Nian & Wang (2022, AEJ: Economic Policy) | 官员调动 + 企业内变异 |
| 4 | Lu & Wang (2023, China Economic Review) | 宗地 × 董事会成员 |
| 5 | Lichtenberg & Ding (2009, JUE) | 理论 + 沿海省份计量 |
| 6 | 余靖雯、肖洁、龚六堂(2015,《经济研究》) | 政治周期 |
| 7 | 田文佳、余靖雯、龚六堂(2019,《经济研究》) | 地理边界断点回归 |
| 8 | 杨继东、杨其静(2016,《经济研究》) | 双重差分(四万亿) |
| 9 | 吕越、张昊天、谢红军(2024,《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》) | 理论 + 微观匹配数据 |
| 10 | 冯晨、朱星姝、吴丰华、刘鑫鑫(2023,《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》) | 地块 × 企业微观数据 |
选课要求:十选五,先选先得;五篇之间尽量不要方法重复。
第 9、10 两篇结论方向相反,强烈建议由两位同学分别认领,课上直接辩论: 低价供地究竟是「补贴换投资」,还是「扭曲换指标」?
卖地的钱去哪了,又撬动了什么